第29章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”项上人头仿佛千斤重,压得他抬不起头来,阿雁垂着脖子,低低地问,“如果,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昆仑山呢。”
    这话漏洞百出,他已经无法顾及会不会被烬冶听出破绽,愧疚和压力快要将他击垮。
    “找不到,就一直找。”烬冶说。
    抓着唯一也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没有退路的烬冶只能这么走下去。
    阿雁神经质地反复咬着自己干燥的下嘴唇,渗出血了也浑然不觉。-
    暴风雪翌日下午止歇,洞口处已经堆了半人高的雪墙。
    烬冶一点点将雪清干净,阿雁坐在地上,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    半晌,他下定了决心。
    “哥哥。”烬冶回头。
    阿雁起身,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不安地绞着:“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    烬冶立于原地,也许他猜出了什么,沉默着,等他接下来的话。
    阿雁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鼓足勇气: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
    既然说出口就不能停下,不然他会害怕得无法再张口。
    于是阿雁低着头开始喃喃阐述自己的罪行:“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昆仑山,也不是什么引路人,我就是个小乞丐,是个为了糊口饭吃就能骗人的骗子。你对我很好,是除了爷爷以外对我最好的人,我不想再浪费你的时间,不想再耽搁你。我也知道我现在才坦白一切很无耻……”
    “你要是气不过可以冲我发泄,打我骂我都行,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,你……你的钱,我会还给你的,还有……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,他没法说下去了。
    还有被他吃下肚子的美味酥饼和被他弄脏的昂贵衣服,还有烬冶的救命之恩,照料之情……细细想来明明只和他一起度过了半月有余,却欠下了许多,好像怎么都还不清的债。
    空气静得他不安焦躁,很久很久之后,烬冶终于开口,只有两个字:“果然。”
    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    他没有生气,愤怒,只是……沉默。
    果然?果然什么。
    阿雁想,自己演技拙劣,而烬冶也从不是以往那些单纯好骗的人,是他自以为是。也许烬冶一早就看穿了他,也知道他在骗人,只是为了心里那仅有的一丝希望在自欺欺人。
    直到这个假象被自己亲手打破。
    既然知道他是个骗子,他们也没有继续往深处走的必要了。阿雁主动提出要离山,烬冶说可以等他身体再养几天,但他执意要走,于是他们原路返程。
    回去比来时还要安静。
    阿雁不敢再随便开口,生怕自己惹烬冶生气。
    烬冶仍旧会照顾他,这让阿雁更加过意不去,头也埋得越来越低。
    直到他再次病倒。
    他毫无预兆直挺挺倒在了雪地里,再醒来时被烬冶用一个面对面的姿势抱着。他的头紧贴着烬冶的胸膛。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这些天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,尽管知道说千遍万遍也无用,但还是每说一次就能微妙地让自己好受一点。
    等出了山,烬冶就会离开浮水镇,他会去哪里呢?
    是继续去找大夫,还是……去找不知是否存在于世的昆仑山。
    他真的要这么一直找下去吗。
    自己骗了他,他又要用什么手段来惩罚他呢?
    他走了,自己又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小乞丐,住在他的茅草屋里,日日夜夜和爷爷的坟墓作伴。
    没人会给他好吃的,也不会有人给他衣服穿,关心他,照顾他了。
    这是他和烬冶最后剩余的时光。
    他抓紧了烬冶的衣服,眼角湿润,有什么要涌出来。
    他枕着他的胸口没动,直到烬冶问了他一句话,他呆呆地抬起头,傻看着他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    “……什么?”
    烬冶就又说了一遍:“你想不想跟我走?”走?
    “离开这里,离开浮水镇。”他说,“自此以后跟着我。”
    「如果,将来有一天,你遇到了愿意对你好的人,就跟那人走吧。」
    「无牵无挂的离开这里,去你认为能够得到幸福的地方。」
    脑海中响起爷爷临终前的告诫。
    愿意,对我好的人。
    去我,能够得到幸福的地方。
    阿雁耳朵嗡嗡作响。
    他知道,要是拒绝,他以后再也不会遇到烬冶这样的人了。
    于是便鬼使神差般,点了头,应下了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反正也不会有比现在更遭的情况了。
    出雪山之前,他路过一处乱石堆,不知道看到了什么,扑过去在里头挑挑拣拣,烬冶以为他有东西丢在这里,问道:“你找什么?”
    阿雁没有回,只是仔细观察着,终于在一堆灰黑的石头堆里发现一颗漂亮的,紫色的石头,被雪水染透,莹莹地发着光。像宝石一样。
    他当成珍宝似的放进兜里。
    烬冶将他奇怪的举动尽收眼底,没有多问。
    一出山烬冶就去马厩领怀风,阿雁则回了自己的茅草屋收拾东西。
    他家徒四壁,是小偷来了都直摇头的穷,当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,他在屋子里转了半天,一无所获。最后只拿上了他的破烂钱袋和他的小铁锅,那块捡到的紫色石头,以及他随身携带的脖子上的半块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