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
    黎羚故意将那条受伤的腿露出来:“很恶心吧。”
    他立刻说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一直往后躲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我怕你滑倒。”
    他声音低哑,氤氲在雾气里,几乎让人难以听清。
    但为了证明自己,年轻男人低下头,双手捧起她残缺不全的腿。
    他让她抵住他的胸口,用嘴唇碰到膝盖的疤痕,小声喊她的名字。
    阿玲。阿玲。
    或许他也试探着唤出了另一个名字。在浓雾里,不会有人听见,不会有人修正他的错误,一切都很安全。
    吻拥有了形状,不断地向上攀升,变成巨大的泡沫,泡沫里藏着濡湿的尖叫和美梦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。
    窄小的窗户里,日光变成潮热的灯塔,透过浓雾,令雾变成一片光。而光会吞噬一切。
    -
    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、剧本里并没有出现过的亲密戏。
    但他们双方配合得很完美。
    不需要再去反复地确认机位,他时刻记得挡住她的身体,也知道吻应该停在哪里,就足够向观众施加暧昧的暗示。
    但呼吸是真的,紧蹙的眉是真的,从额角流下的汗水也是真的。
    混乱的快乐,隐忍的痛苦,在水的倒影里,一切都变得禁忌和不堪。
    他潜入水中,再显露出身形。她发出甜蜜的惊叫声,甚至打翻了手边的啤酒。
    酒哗哗地倒进浴缸里,他们都变得一塌糊涂、满身酒气。
    她的头发很湿,一缕缕的,像海草,令他有种纠缠窒息的感觉。她托着他的脸。他的吻克制地落在她的脖子和肩膀,呼吸却越来越重。
    她的皮肤上有珍珠一般的、湿润的光泽。
    她像一幅不能亲手触碰的油画。
    现在,画终于掉进水里。纸张打湿了、融化了。被他含进唇舌里。画中人却从画纸里挣脱,被他揉进身体里。
    许许多多的油彩,是不能被描摹的欲和爱,凌乱地糅合,再交织出新的颜色。
    -
    周竟认认真真地帮阿玲洗了澡。
    她趴在浴缸里,昏昏欲睡,仍然是很脆弱、可以被轻易捕获的样子。他将她抱起来,换上干净的睡裙。
    清醒过来时,阿玲发现周竟趴在床尾,正在帮她的脚趾涂指甲油。
    她吓了一跳,他却仰起脸,轻声说“你醒了”,对她露出亲昵的微笑,很自然地吻了吻她的脚踝。
    这个吻和他的笑容一样干净,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。
    阿玲也看着他笑。
    和所有陷入热恋的人一样,他们之间不再需要任何的对话,只是看到爱人的脸,就想要笑,心中生出天然的喜悦。
    恋爱本身就是一种退行。
    这样笑了一会儿,气氛又变得暧昧和胶着。
    阿玲不好好地让周竟涂完指甲油,反而乱踢他、像小动物一样蹭他的脖子和下颌,让这张干净苍白的脸,也被涂满了鲜艳的红,变得乱七八糟。
    周竟佯装生气,覆了上来,压住她的手脚,不让她再乱动。
    她仰着脖子,假装害怕,身体却主动地迎合上去,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的,在等他吻她。
    红是危险的唇印,是欲望,是交织在空气里的红线。是她施加给他的颜色。
    他们对视了几秒钟。他并没有吻她红润的嘴唇,反而弯下腰,捉住另一只残缺不全的腿。
    “这只腿也要画的。”周竟语气很温柔地、很周到地说。
    他用手掌摩挲她的疤痕,一点点地,动作很轻。
    无论多少次,这样的温柔,都会让阿玲怦然心动。他在跟她的身体对话,一遍遍地,不厌其烦地告诉她,她真的很美。
    他在丑陋的疤痕上画画,认认真真地落笔。
    她被他压住了,看不到对方在画什么,只看到年轻男人低下头,露出非常专注的表情。
    她问他:“你在画什么。”
    他说:“我想在这里写我的名字,你会生气吗?”
    本来只是故意这么说,想要逗她生气,没想到她脸上竟露出幸福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要在你身上写我的名字。”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手中的笔突然停住,转过身,用一种更为复杂的、接近于审视的目光,凝视着她。
    “怎么这么看我?”阿玲说,“名字写完了吗?我要来检查——”
    周竟仿佛下定某种决心,一字一句说:“你先闭上眼睛。”
    她听话地闭上眼,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。柜子里的门被打开,再合上。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拿了出来。
    不需要周竟再说“睁开眼”,她已经知道,他要给她的是什么。
    周竟站在床边,表情既紧张又雀跃地,将崭新的假肢递到阿玲手边。
    恍惚之中,她觉得他还给她的,是风筝的心,是小鸟被折断的翅膀。
    她并不觉得快乐,而是被巨大的失落所笼罩。
    可是他看起来好幸福,像全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    于是她该觉得幸福。
    幸福像一种致命的毒素,从心脏扩散到四肢,直到浑身都被麻痹。幸福是一束流星、一捧烟花,会在最美丽的时刻坠向黑暗。
    或许她真的哭了,否则无法解释,周竟为什么突然变得手足无措,坐回到她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