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

    父亲是诗人,将她搂在怀里,在她耳边念诗:
    她还未曾降生
    她是音乐,是词汇
    因此她是一切生灵
    难以割裂的联系*
    她走出家门,骑上单车,在没有人的街道上飞驰。阳光照着她瘦弱的背影,连握着自行车的手指都是伤痕累累。
    她大笑出声,朗诵着这首诗。
    大海的胸膛平静地呼吸
    但是,白昼闪耀,如同疯子
    但愿我的双唇能获得
    那最原始的寂静*
    她走向大海。
    -
    影片结束了,小刘却仿佛遭到当头棒喝,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良久后,他长出一口气,仍然觉得呼吸很困难。
    胸口好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,郁结得厉害,浑身都是紧绷的。
    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,他站起身,去旁边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光了,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口干舌燥,出了一头的汗。
    他自认为不是什么艺术青年,可是。
    “黎羚演得太好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    她演得实在太好了。
    她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,都如此扣人心弦,让观众每一秒钟都跟她在一起,为她揪心和痛苦。
    何巍当年是有魄力,将这么重要的角色,交给一个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新人。
    也用了心,找了不少老戏骨来帮黎羚压阵,整部片子的卡司,除了名不见经传的素人女主角,都很星光熠熠,连没几个镜头的路人,都是国家话剧院的演员。
    但黎羚更有本事,能在这些大腕儿里脱颖而出。
    她是天生的主角,镜头一旦放到她身上,其他人都黯然无光。跟谁对戏,都不落下风。
    如果片子能够上映……
    早十年前,黎羚就该拿奖拿到手软。
    为什么她会被埋没至今。
    他甚至不愿意再用“可惜”这个词。
    因为“可惜”太轻了,根本不足以概括一个天才演员的十年。
    小刘很迷茫地看着金静尧,问:“表哥,到底是为什么没有上映?……真是因为题材吗?”
    金静尧很简单地说:“不是。”
    他没有解释更多,但道理小刘都懂,如果真是题材问题,反而简单,没必要多年来语焉不详,千方百计地撒谎。
    “那是为什么?”他挠了挠头发,语气更加惋惜和不解。
    金静尧沉默着,还是面无表情,顿了很久。
    小刘觉得他这样看起来实在有些吓人,像什么一动不动的死雕像,小声叫了两句“表哥”。
    金静尧收敛了一些,清醒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    屏幕上空空如也,没有人给他发新的消息。
    眼中本就不存在的光,更加黯了下去。
    他转过头看小刘,语气冷静地,让对方再讲一遍,到底是怎么拿到拷贝的。
    小刘“啊”了一声,突然想起那位私藏拷贝的剪辑师,还给自己录了一段视频。
    “他生病了,癌症晚期,医生说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。”小刘有些庆幸地说,“也是我们来得巧,再晚一点,片子大概就彻底没了。”
    金静尧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说:“巧吗。”
    可能是有些太巧了。
    视频里,骨瘦如柴的剪辑师躺在病床上,断断续续地,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。
    他之所以会将拷贝私藏下来,是为了报恩。
    何巍对他有恩,对剧组很多人都有恩。
    在他的描述里,何导是个好人,大方、豪爽、仗义,从不苛责身边的工作人员。
    开机之后不久,剪辑师为女儿出国读书的事愁得睡不着觉。何巍听说之后,托人帮他找关系,知道他凑不齐学费,主动借钱给他。
    何巍还是个好导演。
    很多人功成名就,就忘了拍片子的初心,何巍不是。他一生爱电影成痴,心心念念,只想拍出更好的作品。《昨天的太阳》本该成为他的代表作。
    自从拍摄结束,何巍一天都没有休息过,没日没夜地泡在机房里。
    事后想想,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哪里经得起这么高强度的工作。何巍一身是病,根本是在加速地消耗生命,就为了让片子尽快地上映。
    可惜何巍没想到,他死得这么快,甚至没熬到这一天。
    出事前的前一天晚上,凌晨四点,何巍还在给剪辑师打电话,激动地聊到自己想出了新的剪辑思路。
    第二天人就没了。
    剪辑师跟着他一起上的救护车,进了医院,偷听到出品人陈飞给何夫人打电话。后者态度非常坚决,一定要将这部影片销毁。
    剪辑师听得如遭雷击。
    他不明白,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何巍毕生的心血。
    何巍对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都这么慷慨、倾尽全力。
    可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,妻子、兄弟,却在他死后密谋背叛他,违背他的遗志。
    他偷偷留下了拷贝,按照何巍临死前的想法,剪了一个版本出来。
    这是他剪的最后一部片子。后来他就转了行,剪辑太辛苦,根本是拿命换钱。何巍的死让他引以为戒。
    “这的确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。”剪辑师在病床上微笑,“我不后悔,我对得起何巍。”
    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,将手拿开时,掌心一片鲜红。但他还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电影、说往事,说他一生之中最怀念的,和何巍一起工作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