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    走进了发现,确实站着个人。
    陆以青的脚步在看清他的面容时顿了顿,很快又不受控制地机械性往前,像踩着水面的涟漪一样虚浮地漂到了那人的跟前。
    “许历?”陆以青听见自己的声音,跟那张被风抖动的被单一样飘忽不定,“你怎么……在这儿?”
    “想你了……”
    印象中的许历很少表达这种直白的、附着了强烈情感的话,所以这三个字几乎是牙牙学语一样的,沙哑到模糊。
    陆以青掏出钥匙开了门,什么也没说,任由许历跟着挤进了门,摁开玄关的灯,白色光线使视野蒙上一层梦似的白纱。
    两人各自坐在了沙发上,就这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,好像都忘了要做什么、还能做什么。
    “你吃饭了吗?”陆以青思来想去,还是这句话最为熟悉。
    许历摇了摇头。
    终于有事可做,陆以青一刻不停地起身从冰箱里拿了食材前往厨房。
    番茄牛腩盖饭,是他们的初见。
    从家乡辗转赶赴大学所在城市的某一辆火车上,陆以青乐于将亲手所做的食物真空密封,用来应付一切无法开伙的餐食,认真对待人生中的每一顿饭。
    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在他身旁落座,安静地闭目养神。
    因为长相对味,陆以青多看了他两眼。
    男生眼下青黑,一脸疲惫,很快就入睡,脑袋歪斜又多次皱着眉摆正,最终不敌困意,向着陆以青靠近。
    他戴着耳机,因为挨得太近,与陆以青肩膀相抵,耳朵相贴。陆以青也不介意,对方的耳机质量不太好,在车厢嘈杂之余莫名安静的几个瞬间,陆以青隐约听到了他耳机里正在播放的歌。
    吴青峰版本的《带我走》,陆以青循环过无数遍的一首歌。
    每次我总一个人走,交叉路口自己生活,这次你却说带我走某个角落,就你和我像土壤抓紧花的迷惑,像天空缠绵雨的汹涌……
    车窗外万物飞逝,花草如幻,雨正缠绵,陆以青从陌生人那里偷偷蹭到了一首比雨点还小声的歌。
    天空灰暗,车厢的灯光白里透黄,他的睫毛偶尔颤动,扇了一场又一场无声无息的风。
    然后在饭点,陆以青请了他一份番茄牛腩盖饭,用热水隔着真空袋加热,入口时不凉也不烫,肉嫩弹牙,入味鲜香。
    他笑得腼腆,双手接过时毕恭毕敬如领圣旨,吃了一口眼睛发亮,说很好吃,问陆以青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。
    “是,”陆以青抬手点点他的耳机,说,“回报你的歌。”
    意识到低廉的耳机收音不太好,睡觉时又忘了把音乐关小,可能吵到了别人,他的面色微红,忙说抱歉,窘迫地摘掉耳机。
    “为什么道歉?”陆以青狡黠地将装有耳机的衣兜拉上拉链,伸手道,“我忘带耳机了,分我一只怎么样?我俩同频的音乐很多。”
    他的耳机线像输血的血管,连接起两人热烫的皮肤,几首歌的时间,好像浑身的细胞都通过这根线融合又交换,使两个陌生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共鸣。
    任由车厢里的乘客沸反盈天,车厢外大雨倾盆,陆以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    到站前相互问了名字和联系方式,陆以青看着手机屏幕上联系人的备注名,缓缓念道,原来他叫许历。
    之后就是在大学校园里偶遇,惊喜之余相约着吃饭、吃饭、吃饭,无论生活艰难还是幸福,吃饭是头等重要的大事,这件重要的事他们一起做了很多次。
    没有谁先表白,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,就像当初命运使然,让他们在同一个车次同一节车厢的同一排座位上相遇。
    大二他们在校外租房,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,还是吃饭、吃饭、吃饭,某一天,陆以青说想当视频博主,要靠做饭来挣钱,为他们的以后开路。
    最初的账号是两个人一起,都不露脸,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,剪辑和配乐共同制作,都很用心,一开始的关注没有多少,某次有粉丝提出博主的声音很好听,陆以青就想着投其所好加上文案和配音,当时还请了外援沈洲帮忙写文案,以小故事或者诗歌串起每一期的美食主题,这样用心运营、坚持不懈,渐渐有了几万的粉丝,他们又公布了自己的社交账号,偶尔在上面发发恋爱日常,追过来祝他们长长久久的人有很多,日子仿佛一天比一天好……
    回忆终止时,锅里的番茄牛腩火候也正好,陆以青精心摆了盘,这一次的卖相远比火车上初见时的卖相好。
    好像无法清醒地吃下这一顿饭,陆以青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,递给许历一罐。
    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,很多话堆积在心头,又无法说出口。
    一起吃饭其实是很亲密的事,活着就总要吃饭,人生在锅碗瓢盆茶米油盐里转了一转又一转,餐桌上面对面的总是当下最熟悉的人,一起谈论盘子里的菜是咸了还是淡了、明天吃什么,对陆以青来说是等同于牵手和拥抱的热切。
    啤酒涌过喉咙灌进胃里,醉意来得细密且温柔,许历的指尖触碰他的眼角,离开的那一瞬才察觉到液体的冰凉。他们在微醺之际接吻,很轻地辗转双唇,又沉默地分开。
    以前共处一屋时从不认为拥有彼此的温度是件很难得的事,现在留宿一晚都觉得各种不真实。